遼闊戈壁的光伏板沐浴著日光,呼嘯曠野的風機轉動著葉片,儲能電池靜默守護著電網平穩運行……一場關乎綠色能源未來的深層命題,正悄然浮出時代水面。
過去十余年間,我國光伏、風電、新型儲能產業迅猛發展,裝機規模穩居全球首位。而如今,首批大規模布局的風光設備、早期投產的儲能電池陸續進入服役末期,龐大的退役體量迎面而來。如何讓退役光伏組件、風機葉片、儲能電池重獲新生,打通新能源從生產、應用到回收的全生命周期鏈條,實現資源循環利用,既是守護綠水青山的生態使命,更是我國新能源產業高質量發展、構建循環經濟體系的必答題。
今年伊始,國務院印發《固體廢物綜合治理行動計劃》,工信部等六部門印發《新能源汽車廢舊動力電池回收和綜合利用管理暫行辦法》,隨后,工信部等六部門又印發《關于促進光伏組件綜合利用的指導意見》,從各方面為新能源設備設施循環利用指明了方向。
在能源轉型的宏大浪潮中,新能源裝備回收利用不再是產業的細枝末節,而是決定綠色發展成色的關鍵一環,一片萬億級的循環產業藍海,正等待著行業破局深耕。
新能源退役大潮襲來,循環發展迫在眉睫
我國新能源產業的崛起,鐫刻著時代奮進的印記。國家能源局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底,全國太陽能發電累計裝機容量12.0億千瓦,風電累計裝機6.4億千瓦,新型儲能裝機規模達到1.36億千瓦,三大板塊共同撐起我國新能源裝機的半壁江山。高速擴張的背后,是設備生命周期的客觀規律。光伏組件設計壽命通常為20—25年,我國2009—2015年大規模建設的光伏電站,即將迎來首批退役高峰;陸上風電設備服役周期約20年,海上風機壽命25年,2010年前后投產的風電場快要進入集中退役窗口期;而儲能鋰電池受充放電循環、環境損耗影響,使用壽命多在6—10年,實際使用壽命受充放電深度、溫度等影響,早期配儲項目的電池也已進入退役階段。
中國光伏行業協會曾預測,2025年,我國開始產生大批量退役光伏組件;2030年后,光伏組件廢棄量將迎來高峰期,達到18吉瓦左右,約140萬噸的廢棄量;到2040年,光伏組件累計廢棄量將達到253吉瓦,約2000萬噸。
專業機構預計,自2025年起,我國將迎來風機退役高峰。到2030年,累計將有超過3萬臺機組達到退役年限,退役裝機容量達4473萬千瓦,由此帶來的固體廢棄物規模將達94.79萬噸。
工信部消息顯示,我國即將進入動力電池規模化退役階段,到2030年,當年的廢舊動力電池產生量將超過100萬噸。
中國工程院院士邢鋒認為,新能源固廢是富集鋰、銀、稀土等的“城市礦山”,高效回收關乎國家資源安全和“雙碳”目標實現。
放眼未來十年,海量退役新能源裝備將持續涌現。
對退役新能源裝備若處置不當,不僅會造成硅、銀、鋰、鈷、鎳、稀土、玻纖等關鍵戰略資源的巨大浪費,還會帶來重金屬、有毒電解液、不可降解復合材料對土壤、水體、大氣的污染,讓清潔能源背負“環保包袱”;反之,若對退役新能源設備實現高效回收、循環再生,既能緩解我國關鍵礦產對外依存度高的資源困境,更能形成完整的新能源循環產業鏈,筑牢產業安全屏障。
中國工程院院士杜祥琬指出,能源資源回收絕非簡單的廢棄物處理,而是戰略資源的二次開發。面對風光儲等新能源裝備即將迎來的集中退役潮,必須提前布局循環產業,將潛在的環境風險轉化為未來的戰略資產,避免資源浪費。
一棄一收之間,是生態與經濟的雙向抉擇,更是能源轉型路上不可回避的時代考題。
多元回收技術落地,綠色循環初見成效
歷經多年探索,我國光伏、風電、儲能三大新能源裝備領域,均已形成適配自身材質特性的回收技術體系與產業落地模式,完成了從“隨意廢棄”到“科學再生”的初步轉型,新能源全生命周期綠色發展取得階段性成果。
戈壁荒灘間的光伏組件完成發電使命后,可通過標準化工藝實現高價值再生。
光伏組件主要由玻璃、鋁邊框、硅片、銀漿、接線盒構成,其中硅、銀、鋁均為高價值可回收資源。一塊標準光伏組件中,玻璃占比約70%,鋁邊框占比18%,硅片占比4%,銀漿雖占比不足1%,卻具備極高經濟價值。
國家發展改革委、工信部曾出臺多項政策,明確推動光伏組件規范化回收利用。
中國有色金屬工業協會數據顯示,當前我國光伏組件理論可回收價值超95%,通過物理拆解、化學提純、高溫冶煉等工藝,硅料回收率可達90%—95%,銀回收率達到95%—99%,鋁、玻璃回收率近乎100%。
在安徽、江蘇、浙江等地的光伏回收產業園,退役組件經過自動化拆解線完成精細拆分與再生,廢舊組件順利完成從“能源終端”到“資源源頭”的蛻變。
風電行業持續攻堅巨型葉片回收難題,逐步擺脫復合材料再生困境。
佇立山野、沿海的巨型風機葉片,由玻璃纖維、環氧樹脂、聚氨酯等特殊復合材料制成,固化后難以自然降解,是新能源回收領域的典型技術難點。
根據測算,我國現有在運風機32萬—35萬臺,2025—2030年將迎來退役高峰,葉片退役體量持續激增。為破解行業痛點,國內形成物理回收、熱解回收、化學回收三大主流技術路徑,通過切割破碎再利用、無氧高溫熱解、溶劑無損溶解等方式,實現玻纖、樹脂、燃料油等資源回收。在山東、河北、內蒙古等風電大省,一批葉片回收試點項目落地,將退役葉片改造為路基填料、環保建材,實現資源二次利用,讓風電裝備延續綠色價值。
明陽集團董事長張傳衛指出,要推進風機葉片、齒輪油、廢礦物油循環利用。他還建議建立全國再生能源產品交易中心,支持廢油、風電固廢區域化集中處理,打造能源回收龍頭企業。
退役鋰電池也能變身“城市礦山”,戰略資源循環體系日趨成熟。儲能電池富含鋰、鎳、鈷、錳、銅等稀缺金屬,而我國鎳、鈷、鋰對外依存度分別是90%、77%、58%,未來還會進一步增加,退役儲能電池成為補齊礦產資源短板的重要載體。
全球循環經濟龍頭格林美集團董事長許開華表示,動力電池回收是國家環境安全、關鍵礦產資源安全戰略;通過定向循環模式,打通電池“開采—制造—回收—再制造”閉環,保障鎳鈷鋰等戰略金屬自主可控。
有專家認為,動力電池回收是新能源產業鏈下一個萬億級增長點。
面對萬億元的動力電池規模化退役,我國已經發布22項回收利用國家標準,涵蓋動力電池回收通用要求、管理規范、拆解規范、余能檢測、再生利用、鋰離子廢棄物回收利用、再生黑粉等多個方面,有力支撐和引領動力電池回收產業高質量發展。
通過實施應用標準,部分企業鎳、鈷、錳回收率達99.6%、鋰回收率達96.5%,促進產業綠色低碳可持續發展,取得較大的經濟、社會和生態效益。
目前國內已形成梯次利用、濕法冶金、火法冶金三位一體的回收體系,通過分級復用、化學提純、高溫熔煉等方式,實現金屬資源高效再生。湖南、廣東、江蘇等產業集聚區的龍頭企業,已構建起“回收—拆解—再生—制造”的完整閉環,再生材料可直接回流產業鏈。
多維短板凸顯,循環產業深陷發展瓶頸
盡管我國新能源裝備回收利用已完成初步布局、技術體系基本成型,但縱觀全產業鏈,技術壁壘、回收體系、行業標準、商業模式等多重短板交織疊加,各類細分領域的個性化難題持續制約行業高質量發展,新能源循環經濟仍存在明顯的發展斷層。
在技術層面,細分領域核心工藝尚未突破,規模化應用受限。光伏領域早期組件膠封工藝復雜,EVA膠膜與硅片粘連緊密,無損拆解難度大、成本高,制約高效回收普及;風電領域葉片化學回收、熱解回收設備投入大、能耗高,再生玻纖性能衰減嚴重,無法適配高端制造場景;儲能領域磷酸鐵鋰電池鋰含量偏低、提純成本高、盈利空間狹窄,企業主動回收意愿薄弱,低成本、高效率提鋰技術仍未實現量產突破。同時,行業高端回收裝備國產化率不足,核心設備依賴進口,進一步抬高產業運營成本。
在體系層面,回收渠道碎片化,無序處置亂象難以根治。我國新能源裝備布局分散,集中式電站回收相對規范,但大量分布式光伏散落于農戶屋頂、工商業廠房,小型儲能設備、零散風電葉片分布廣泛,網格化回收渠道尚未完善。權責劃分模糊、溯源監管體系缺失,導致大量退役裝備脫離正規回收體系,流入黑市與小作坊。光伏組件規范化回收利用率目前不足30%,風機葉片隨意堆放、填埋現象普遍,儲能電池粗暴拆解、強酸浸泡等違規操作屢禁不止,既造成戰略資源流失,也帶來土壤、水體、大氣二次污染,讓清潔能源背負環保隱患。
清華大學長聘教授李金惠認為,能源資源回收要解決回收體系碎片化、非法拆解泛濫問題。他同時建議建立生產者責任延伸制度,規范動力電池、光伏板回收渠道,杜絕二次污染。
在標準與市場層面,行業規范不完善,商業閉環尚未成型。當前我國新能源退役設備的檢測、拆解、再生、梯次利用全流程,缺乏統一、細化的國家標準與行業規范,不同企業回收工藝、再生材料質量參差不齊。同時,市場對再生硅料、再生鋁、再生玻纖、電池級再生金屬等產品認可度偏低,下游制造企業更偏好原生材料,再生產品應用場景受限。疊加多數回收項目投入高、回報慢、盈利難,社會資本參與積極性不足,行業整體呈現小、散、亂的發展格局,規模化、集約化發展態勢尚未形成。
全國人大代表、廣東邦普循環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李長東表示,能源資源回收必須全產業鏈協同,單憑單一企業無法閉環;同時還要構建“廢電池溯源—梯次利用—材料再生”體系,新能源電池回收要做精做透,支撐新質生產力發展。
而在機制層面,責任延伸制度落地不實,監管約束力度不足。雖然國家早已出臺循環經濟、新能源回收相關政策,但生產者、運營方、回收企業的主體權責劃分模糊,缺乏強制性約束機制。風機、光伏組件、儲能電池的全生命周期溯源管理不完善,退役設備流向、處置、再生全程監管存在盲區,導致政策紅利難以充分落地,行業無序發展的現狀難以快速扭轉。
對此,有專家表示,風電光伏回收領域的痛點是發電企業回收責任不清晰、技術成本高、區域布局不均衡,需打造一站式產業生態圈。
機遇與挑戰并存,循環賽道大有可為
立足“雙碳”戰略全局,我國新能源資源回收利用產業正處于機遇與桎梏交織的關鍵轉型路口,政策、產業、市場多重紅利疊加,但相較于國際成熟體系仍存在明顯差距,整體發展任重道遠。
國家陸續出臺《“十四五”可再生能源發展規劃》《加快構建廢棄物循環利用體系的指導意見》等重磅文件,明確新能源裝備循環利用的發展方向與核心要求,為行業發展提供完善的頂層設計。在“雙碳”目標與循環經濟國家戰略的雙重加持下,新能源回收產業迎來政策、市場雙向利好。同時,我國新能源裝機規模、產業產能均穩居全球第一,海量退役資源形成天然市場優勢,再生資源可直接反哺新能源制造,助力產業鏈供應鏈自主可控,構建產業內循環新格局。
歐美發達國家早已完成新能源循環產業的體系化布局,歐盟通過強制性政策,要求光伏、風電、儲能電池實現超高回收率;德國構建了標準化、全鏈條的風電葉片回收體系,嚴格落實生產者責任延伸制度;美日深耕高端回收技術,形成成熟的閉環產業鏈模式。而我國新能源回收產業起步相對較晚,核心技術迭代、行業標準建設、監管體系搭建、商業模式創新均存在滯后性,整體產業化、規范化、精細化水平有待大幅提升。
當退役的光伏組件重煉硅料,退役的風電葉片化作建材,退役的儲能電池再生金屬,清潔能源便真正實現了全生命周期的綠色閉環。
在“雙碳”時代的浩蕩浪潮中,深耕新能源資源回收利用這片萬億藍海,既是守護綠水青山的生態擔當,更是筑牢能源安全、推動產業高質量發展的戰略抉擇。希望每一縷清風、每一束陽光,都能在循環流轉中生生不息,在時代前行的征程里,書寫綠色能源永續發展的新生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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